|引路人


刷牙的時候才發現,睡前如廁翻讀的荒人手記還在浴室雜物架上,年前重發的新版,封面紙質溫厚,是你喜歡的觸感。書頁因為浴室整夜的濕氣而微微地有了變化,不若剛購入時的平滑,卻有著另一種生動。他們總不解,你對於收存的每一本書看顧不盡相同,毫無準則,而你清楚知道,那都是不同的機運與路徑,細心以霧面書衣繁複包裹是一,收膜膠封是一,摺頁與汙漬是一,濕氣受潮是一,某日書落轟然散開,各有命定。

年前你去刺青,第一個,小小的黑色紙鶴,挾帶著出血與刺痛落根在右手手腕,舉手時,小小的翅膀尖端會從袖口冒出頭來。那源自東京事變創團後的首張專輯封面,你無法細談圖案的發想與意義,太多的歌迷式考究總讓你頭疼,你卻實在迷戀著紙鶴背後那一個所謂結構繁複而線條簡潔的象徵,以及許多年,每夜著魔似聽著椎名林檎入睡的自己,於是你得到一個刺青,如同一個路徑。

如果我們知曉更多,往不同路徑走去,例如,清晨的夢與真實。


你其實並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有創造故事的能力,儘管你總為故事著迷,那些真實或者不真實並無差異,回頭看見,層層故事立體如樓廈,帶有許多不同高度的光影交錯重疊著。儼然新世界成立。你總癡迷於故事本身,以及一道道通往故事的路徑,癡迷並且急於分享,逢人便眨著有光的眼凌亂地說,儘管思緒跳躍,口說不成完整篇章,卻總有來自遠方,團團濃厚的故事氣味披覆著你,如同一道神諭的降靈口氣,一種呼吸。肯定的是,你謹慎又激動地抓緊這些故事,搖晃著,靜默地向他們大喊:我也明白,彷彿那些動搖都不可動搖,那些吉光片羽,那些執筆,那些不可說,那些細微都將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。不同的路徑,如同皮膚下開枝散脈的血管,偶爾用力,某些細節會骨露骨露的浮現出來,成為證明。

路徑各有其門戶對應,有時人們支吾著交換入門訣竅,有時鑼鼓喧鬧,而你嘗試拼湊,拚湊著不同與不同故事之間的相似或者不相似,太過入神時,你總會有掌握著整個世界的錯覺。於是你嘗試成為一個引路人,推敲或者談論著各種開啟路徑的可能性,對故事保持敬畏,並且安靜地成為一個乩身,忠實地,任故事開演,以肉身嘗試將故事裡的氛圍重建,嘗試詮釋,嘗試引路。

夢總是突然轉向,儘管如此,所有的知曉從不會消失。